“同伴”

“如果讓你把精神力比作某樣東西，你會選擇什麽？”

維羅妮卡戴上手套，将那副漂亮的畫作挂好。

林織羽略微有些局促地坐在沙發上，手裏端着杯水，“…我會把它比作一種濾鏡。”

“濾鏡…啊，很實用主義的想法。”維羅妮卡輕輕拍了拍手，“我的話，和你阿西娅老師想的差不多——我會把它比喻成一種常用的媒介，水。”

林織羽順着她的視線看向那幅畫。金色的水面上灑落着一些深藍色的墨點。這樣的配色看起來并不是那麽令人舒适，總覺得有一些怪異感。

維羅妮卡轉身去拿了幾個杯子，一一往裏倒滿水。緊接着手腕輕輕翻轉，幾個試劑瓶出現在桌面上。

“還記得我上次和你提到的靈之海嗎？在數百年前，有一位學者驗證了靈之海的本質，宣稱它為所有智慧種精神力投影的融合體。”

“如果把一個人的精神力比作一杯水，我們常言的精神力等級就是杯子的容量；而靈感，則是衡量這杯溶液中溶質的濃度。”

維羅妮卡往水杯中擠入了一些藍色墨水樣的液體。很快，藍色開始在整杯水中擴散。


她往第二杯水裏加入了不同的溶質，看起來像是糖粉。

“所以您的意思是，每個人的靈感都是有傾向性的，因為溶質的不同，他們會走上不同的道路？呃，就像這杯藍墨水和這杯糖水一樣？”

雖然不是很懂這位神神叨叨的老師究竟想做什麽，林織羽還是盡力回了幾句話。

“呵呵，差不多哦。不過，這所謂的藍墨水代表的，是污染。”

“我們常說的精神污染，就好比将藍墨水滴入水中。如果在它還未徹底擴散時盡力将其吸附抽離，那麽餘下的少量污染就變得微不足道。”

“若是這杯水的體積足夠足夠的龐大，龐大到像一片寬闊的海。那麽一小滴墨水滴入其中，基本可以忽略不計。這也是為什麽精神力越強大的人對于少量污染的抗性也越高。”

“…這麽說的話，普通人更像是杯子裏有着少量的水。在污染無處不在的現在，占據帝國絕大多數的普通人該怎麽生存？”

林織羽聽着也來了些興趣，這位心理老師講述的比起通識課的老師還要更簡單通俗。

她看見對方的手輕輕攪動着那杯被藍墨水染藍的溶液，對方輕聲道，“如果你只是一個普通人，只要不面臨污染物大軍全線壓進的特殊狀況，你或許會比現在要幸運的多。”

“…普通人并不是那一兩滴的水。它們的水中并不存在各種各樣獨特的溶質，而這也使他們更貼近靈之海的本質。

廣義上來講，普通人的精神力可以等同于那片靈之海。神曾給予了他們偏愛，這使得他們的世界存在真正意義上的認知濾鏡，使得他們不必在追逐知識與科技的腳步中遭遇污染的侵擾。”

“越是遠離靈之海的生靈，越是背離神的偏愛。只要見過這個世界的背面，就再也不得抽身。我們這些所謂的被選中的幸運兒，則需要無時不刻提防那些風險。”

“神的偏愛…？”

林織羽回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經歷，卻發現自己已經能像旁觀者那樣冷靜地去觀看這些經歷。如果真的被神偏愛，那無數的淪陷的星球又算什麽？林織羽并不覺得在這個世界當普通人是一種幸運，她只感受到面對命運深重的無力。

“是呀。污染，廣義上來講，是一種不可逆的進程。即使我将這杯吸去大部分藍墨水的水不斷地稀釋、淨化，它的本質也早已發生了改變。不可否認的是，按照現在的污染淨化技術，它還是回不到最初純淨的狀态。”

“能徹底抵禦污染、保持水的本質才是真實的偏愛。總有一天，被污染者會全部陷入瘋狂。這麽看來，神眷者也許不是神眷者，而是被神厭棄與詛咒之人，你覺得呢？”

維羅妮卡就這麽輕飄飄地說出了堪稱大逆不道的話。

林織羽這時候确實有些理解卡洛維西老師口中的“她精神有些問題”究竟是什麽意思了，這話聽得她一時有點想不到說什麽。

對方深紅色的眼睛就這麽溫和地注視着她，似乎在等她回答。

半晌，林織羽終于憋出一句真心實意的回複來，“…可是，普通人面對污染物的進攻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。如果一味地依賴神明的施舍去生存，如果哪天被再次抛棄了呢？”

等等…其實神眷者的力量也是來自于所謂的神明吧…就連機甲上很重要的儀式也一樣是求取力量。

好像不管怎麽看，不依賴神明的力量都沒辦法打這些堪比游戲bug的污染物。林織羽汗顏。

“那麽世界就會嘭的一聲被污染物擠爆，然後重歸混沌喽。”

維羅妮卡終于輕笑出聲，“不知不覺跟你說了這麽多談心的話，其實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的治療理念。”

“只有你明白什麽是污染，你才會理解我為何會在第一次治療就對你使用印象重塑的方法——你可以當做，我在盡力稀釋你這杯被輕微污染的水，雖然那樣會把你的記憶拉進靈之海攪和一遍，但是在家族信物的保護下，你安然無恙，不是嗎？”

“相信你會有自己的判斷，林織羽同學。作為醫者，我也希望能建立長期良好的醫患關系。你是阿西娅的學生，我喜歡阿西娅的畫作，也會愛屋及烏地喜歡你。”

“诶……”林織羽被這份直白打得有點猝不及防。

“好啦，現在拿起這杯'藍色墨水'，舉起來，透過它看看這副畫。你看到了什麽？”

林織羽照做的那一刻，不由自主地被這幅畫的技巧所折服了。竟然是反色的畫作嗎？

“………我看到了一片星海在水面上的倒影…還有金色的漣漪。”

“很好。那麽，打開獨屬于你的'認知濾鏡'，和上次那樣，看看這副畫裏到底有什麽吧。”

……

林織羽在離開的時候感覺精神都有點恍惚了。這種簡單粗暴的“稀釋”方法還是有些考驗她的耐受力，出來的時候還有種天旋地轉的暈眩感。

…要不下次還是盡量避開點維羅妮卡女士吧，雖然卓有成效，但是她真的不想再反反複複體驗精神上的溺水感了。

林織羽拿着另一只筝鳥醫生的照片道着謝離開後，看着藝術系園區的暮色快步穿過空地，往大門走去。

她端詳了片刻筝鳥醫生的照片，總感覺這不是她想要的那一款。要是是只能和她溝通的筝鳥模特就好了，最好還能協助她擺個pose找個好看點的背景，她就直接照着畫…

等等，藝術系園區，筝鳥，聖物…

林織羽有些心跳如擂。這件事情她下意識地在面對他人時藏在心底，就連潛意識也不去觸碰。

雖然不清楚這個聖物究竟指代的是什麽，筝鳥又是為何沒由來地親近她，她只知道有一個事情很重要，大概就是聖物絕對不能落入筝鳥口中的壞人手裏。

那麽落到她手裏？開玩笑，她也沒本事保護聖物，還不如交給筝鳥族群繼續保管。可是它們為什麽想把聖物交給她，這是出于什麽目的呢。

林織羽聽着園區裏鳥類的振翅聲停下腳步。一回頭，卻看見一只亦步亦趨在她身後的筝鳥。深紅色的眼睛，那只在鳥群中顯得格外顯眼的筝鳥，翅膀上仿佛有着灰黑色的墨跡。

林織羽認得它，在第一次來藝術系上課的時候，她見過它，後面就發生了斷片——她在藝術園區的椅子上昏睡過去。

這一次也會出現斷片嗎？林織羽有些緊張地後退半步，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吊墜。

一秒、兩秒…十幾秒過去了，無事發生。紅色眼睛的大鳥偏了偏頭，只是這麽看着她。在林織羽皺着眉頭握着吊墜想要嘗試着發散精神力時，它跳着後退幾步，振翅離開了。

下一刻，刷啦啦如同紙張灑落的聲音鋪天蓋地地傳來，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其他筝鳥群洋洋灑灑地擁過來。領頭的那一只蹦噠着來到她的腳邊，舞着翅膀比劃了兩下。

…哦，雖然吓她一跳，但是好可愛的白色棉花糖……林織羽見對方沒有開口叫喚的意思，嘗試用精神力戳戳它試圖溝通，卻遭到了拒絕。

她似乎明白了對方的意思，收回精神力，轉而從空間紐裏掏出幾顆糖，拆開遞過去，“拜托拜托，讓我拍幾張照片怎麽樣？”

“哇——”

林織羽笑起來，“來，看鏡頭看鏡頭，我想要一個飛起來的瞬間…”

暮色金染的背景光線下，配合賽拉弗草原的背景，看起來就像盛夏的草原下了一場金色的毛絨大雪。

目送着林織羽遠去的背影，維羅妮卡站在連廊邊，對着一旁抽着雪草煙霧缭繞的紅發女士輕聲道，“你真是有個天真可愛的學生，阿西娅老師。可惜…”

“可惜什麽？可惜她這個少見的無神論者沒有更早地遇到你，親愛的薇拉？”

阿西娅冷笑了一聲。

“可惜她是林家人，不能成為我們的夥伴了。”

“呵呵…那我應該為她感到慶幸。”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